老蒋每天都在想妈妈,80岁的老母过来看他时,他总是攥着她的手不放,他牢牢记得,妈妈是戴着一块手表的。老蒋想妈妈的时候总情不自禁地摩挲着护工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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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迪雯 摄
福利院的老人们对过去的事情念念不忘,而对近期发生的事情又常常想不起来。

蒋迪雯 摄
本报记者 周楠
元宵一过,春节这个年就算过完了。汤圆,团圆,我们这个春节一直在关注一群特殊的人,一群无法在精神上与子女团圆的老人。他们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,俗称老年痴呆。全国目前已近1000万人确诊,在上海这个病的发病率65岁以上约5%,85岁以上可达20%,那就是五有其一。
这是一个需要持续关注的群体。记者蹲点的上海市第三社会福利院失智老人照料中心,在全国首创了小单元居家式失智老人照料模式,有大量的政府投入,及护理人员所做的长久支撑,即便这样,护工和老人亲属,依然不断经受着老人们带来的艰难考验……
直到昨天吃汤圆,老人中有记忆的,还念叨着那一幕。
因为实在是谁也没想到,这些失智老人们的歌唱,会掀起年前全院那次春节联欢会的最高潮。
这是一支不整齐的队伍。当时,8位老人坐在轮椅上,兀自呈现出不同的姿势。她们唱的是《红星照我去战斗》,刚开口时,几位老人的嘴唇明显不自然地微颤,声音也有些艰涩。
然而,随着后排的8位护理人员的歌唱声渐渐洪亮起来,老人们似乎也“来了劲”,当唱到高潮部分“前赴后继跟党走”时,已出现婉转的高音渐变,台下发出“好,好”的叫好声,最后两句“万里江山披锦绣”,声音震天,圆满收尾。
更让人没想到的还在后面,82岁的曹阿婆在“无人指导”的情况下,顺手拿起话筒,句句字正腔圆:“祝大家新年快乐,健康长寿,合家欢乐,平平安安过日子!”
掌声伴着喝彩声,足足持续了半分钟,台下很多人激动地站了起来,包括院长张乃子。
这是在上海市第三社会福利院的春节联欢会上,表演唱歌的老人来自失智老人照料中心。100多位这样的老人,除了7位被接回家住了一两天,几乎都在福利院度过了他们的春节。昨天,他们还吃到了福利院专门准备的汤圆。
虽然,对他们许多人来说,过年已根本毫无概念。
生活的幻影
“汤圆是芝麻馅的。”咧着没牙的嘴,曹阿婆乐了。然而,即便是被称为“奇迹”的她,也总记不住究竟是哪一天过年。
在福利院失智老人照料中心那幢红色小楼里,曹阿婆正和其他几位失智老人一起,倚靠在客厅的长沙发上,对着47寸的电视大屏幕,似看非看。屏幕上在放一部流行电视剧:《幻影》。
问老人们“电视里在说啥”,没有人搭理,似乎画面的转换、声音的起伏,已经足够。
电视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辆汽车。于是,电视机前,一位老太太忽然站起来,径直往门口走。护工阿姨忙过来搀扶询问,“要坐车去了。”老太太说。
生活对于她们,常常真的成了“幻影”。
曹阿婆却似乎在 “幻影”中渐渐苏醒了过来,成为一群失智老人中最能“对话”的一位。
对话的开头总是重复:“三福院 (上海市第三社会福利院)好,领导好,阿姨也好。”然后,她伸直双臂,双手向上摊开,“我进来时是这样的。”护理阿姨戴品芳在一旁解释,一年前,曹阿婆还患有严重贫血,神志不清,是用担架抬进来的。
“现在,你看。”曹阿婆指指自己,双腿端坐,然后,双手慢慢撑着沙发,一点点地站了起来,小心地迈开脚尖,走了两步。旋即,孩子般吐吐舌头,偷偷看一眼边上的戴阿姨,“她们还不太放心我。”得到戴阿姨的微笑默许后,曹阿婆挪开记者想要搀扶的手,又得意地自己走了两步。
戴阿姨说,这些老人中,曹阿婆的恢复是最让人欣慰的。她的失智症状属于轻度,这一年没有加重,而其它疾病引起的身体问题,已经好了很多。她记得,训练曹阿婆站起来走路时,特别像教自己的小孩子走路,手托着她的腰,然后一点点松开,在后面保护着。“过年啦……”曹阿婆眯起眼,像是陷入了沉思。
一旁的石阿婆接过话茬,提高了嗓门,“我儿子要接我回家呀,他生意做得老大的,媳妇长得老漂亮额!”
前来看望她的女儿却沉默了,她知道母亲又一次模糊了梦想与现实的边界,自己的弟弟从没做过生意,至今仍打着光棍。
她们的歌
在很多失智老人现存的记忆中,总有音乐的旋律。
七八位阿婆一起参加了这次春节联欢会的小组唱。“说是排练,其实就是玩。”为老人们排练唱歌的康复师小宋笑起来。倒是几次唱完歌后,几位阿婆特别关照小宋: “把歌词纸给我”,“要反复练”。然后,把揉得皱巴巴的歌词纸藏在上衣口袋里,“郑重其事”地带回了自己的房间。小宋看在眼里,心里有点乐,“看来老人很重视这演出啊。”
第二天上午,继续排练,阿婆们却是空手而来,当小宋请她们把歌词纸拿来对照着唱时,已浑然不知:“我拿过歌词纸吗?”再回房间,再摸上衣口袋,竟没有一个人找得到了。
并不是所有爱唱歌的老人,都能上台表演,比如老李。
老李的一大爱好就是唱歌,心情好的时候,一张嘴就能坐在沙发上,唱一个下午,从《北京的金山上》、《红太阳》、《东方红》,一路唱到《南泥湾》。唱歌的时候,她的双手从来闲不住,习惯性地抠着沙发,要不就是把自己的袜子脱掉。
护工阿姨想要阻止她,老李怒目圆瞪,顺势就给阿姨一巴掌。护工阿姨们说,老李的脾性很大,属于暴躁型患者,在人多热闹的场合,常常情绪失控,护工们都没少挨她的“拳脚”。
幸好,音乐是老李唯一的镇静剂。
那天,其他老人表演的时候,老李就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听音乐。她双眼微闭,摇头晃脑,脸上满是陶醉的神色。这一次,听的是 《新年好》。
特别的年夜饭
为了让老人晚上安心休息,福利院的年夜饭,特意安排在年前的一天中午11点。
上午10点半,失智老人们或坐着轮椅,或由护理人员搀扶,陆续走向福利院餐厅。在包厢餐桌前坐定,87岁的徐老师却怎么也不肯动筷子了。
护工阿姨忙问为什么不吃,她指指旁边的记者,“她们为啥不坐下来一起吃?”直到记者骗她“已经吃过了”,她才点点头,夹起第一块鱼肉。护工阿姨每帮她夹一次菜,她总会说一次“谢谢”,有时候她还会站起来,鞠上一躬后,才被拉着坐下。
在福利院,徐老师因以礼对待“访客”而出名。即便坐在护理中心的大厅里休息,每当看到有人来,她总会很热情地站起来和人打招呼,任何一个人离开时,她一定起身相送,说上一句“慢走,以后学校有活动一定喊上我”,再敬上一个礼。
然而,她却常常找不到自己睡觉的房间。有一次,她“认定”另一位老人的床是自己的床,躺在上面呼呼大睡。结果,那无床可睡的老太太也不示弱,吵着吵着就扭打起来。
这会儿,两位老人早已把这“仇”忘光了,她们坐在一桌吃着年夜饭,眼里尽是满足的神色。
护工组长支永芳又给徐老师添了一勺虾仁,“徐老师,吃菜吃菜,学校的事情以后再聊呵!”徐老师“听话”地点点头。
一旁,孤老董妹也将护工夹到碗里的羊肉使劲嗅了嗅,说了句“香”,再准确地放进嘴里慢慢嚼。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。失去双亲且脑瘫的她已被第三社会福利院收留30年。
领导来给大家敬酒了,董妹灵敏的耳朵听出了失智老人照料中心主任陆佩群的声音,“感谢党。”陆主任说,每年,除了国家帮困补助,福利院过年都会给董妹100元压岁钱。
因为高兴,胃口特别好的曹阿婆吃了满满一碗饭和一盘菜,在支阿姨“小心吃多拉肚子”的劝说下,才不情愿地拿起一张餐巾纸,擦了擦嘴。
支阿姨为她捋了捋头发,一双眼睛充满笑意:“老人们其实很可爱,她们只是重新变回了孩子。”
妈妈的手
年三十这天,护工组长张建珍值班。照例,她一个个房间巡视过来。
56 岁的老蒋是福利院为数不多的失智男老。这天,他坐在椅子上,上衣的一颗扣子开了,几乎没有视力的双眼空洞地扫视着四周。一位女护工伸出手试图帮他扣上纽扣,他忽然紧紧攥住了这只手,然后在手腕处摩挲了一会儿,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“妈、妈……”。大约持续了一分钟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没有表,不是……”。充满皱纹的脸上,顿生失望。女护工叹了口气,老蒋每天都在想妈妈,80岁的老母过来看他时,他总是攥着她的手不放,他牢牢记得,妈妈是戴着一块手表的。
这时,另一位戴着手表的护工阿姨悄悄走过来,把手伸向他。老蒋小心地摸索着,渐渐浮出笑意,他靠着阿姨闭起眼,像是就要睡着了。
入夜,因为白天有亲属探望,很多失智老人兴奋得无法入睡,护工阿姨用热水帮她们泡脚,再坐到她们的被窝里,搂住她们的肩头,轻轻哼着《摇篮曲》,老人们才能酣然入睡。半夜里,她们不仅要为老人们换纸尿裤,还要每2—3小时为一些老人擦一次爽身粉。
曾当过主任医师、极爱干净的黄医生,失智后甚至会随地大小便。即便身上弄脏了,依然不肯洗澡。阿姨们“连哄带骗”,但黄医生挣扎着,她皱着眉,表情极为痛苦,“不要碰我。”
那次,黄医生看起来默许了,张建珍连忙弯下腰帮她脱鞋脱袜,猝不及防地,黄医生飞起一脚,一下子把张建珍的人中部位踹肿了。
后来,大家琢磨了很久,猜想黄医生可能特别注重隐私。现在,护工阿姨尽量给她单独洗澡,黄医生的情绪多少稳定了些。洗完澡后,有4位阿姨帮助她穿衣服,两人穿上衣,一人穿裤子,一人穿袜子。终于见她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。
陆佩群介绍,护工们几乎都挨过老人的“打”。在试用的头两月内,会有1/3的护工离职,而老人进来的头两月,也是最难熬的,能一做若干年的护工,都是有爱心的阿姨。
过了春节,就是张建珍做护工的第30个年头了。有时候她甚至感觉,就像老人们离不开自己一样,自己也已离不开这些老人。
有个残酷的事实她却比谁都了解:大多数的老人,从来就不认识她们,更不会记得她们。
温馨的团圆
元宵节这天,嚷嚷“肚子疼”的王阿婆,发现儿子和孙子出现在她的面前,突然平静下来。
50岁的老施怕母亲吃汤圆“噎着”,特意带来了家里包的菜肉馄饨,放在勺子里,小心地吹凉了,再一点点喂她。王阿婆一边吃,一边注视着孙子,眼角下方因为微笑而显现出深深的鱼尾纹。虽然,她已经无法向人描述“这是我的孙子”。
往事就像电影般一幕幕放映:母亲曾经是一个极能干的人,烧饭做菜接孙子,样样扛起来……可10年前开始,她总是习惯性忘事,饭烧焦成了常有的事……有一天,她去接孙子,找不到回家的路了……还有一天,母亲突然要回老家,老施就跟在后面走啊走啊,直到3小时后,她把回老家的事忘了,才把她“骗”回家……
实在招架不住的老施,只好将母亲送到福利院。在哭闹了两三天后,母亲终于平静下来,又或许,她已经把这里认成了“家”。去年春节,老施接母亲回家,住了两天,她却嚷嚷着“要回来”了。从母亲身体考虑,老施也认为,福利院安静的恒温环境对她更好。今年春节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带着儿子,在床边静静陪着母亲,将她瘦骨嶙峋的手放在手心,听着她语无伦次的絮叨,不住地说着“嗯,好的”。
在另一个房间里,74岁的戴老伯照常坐了5站公交,下午2点来到老伴的床前,为她打开小小的数码录音机,沪剧的音乐飘了出来。
然后,他打开一个塑料饭盒,将切好的一片片苹果,缓慢地喂到老伴的嘴里。吃小半片,停一下,吐出来一点,再吃一点,半个苹果,需要喂上半个小时。看着老伴吃完苹果,戴老伯细心地用毛巾帮她擦擦嘴,对她说:“你看呀,今天你吃得真好。”
注定没有回答。去年春节后,重度脑萎缩的老伴就已经无法言语,无法自己吃饭了。“她听得懂我说话的,就是表达不出。”戴老伯喃喃道。
和其他家属不同,戴老伯每天都坚持自己给老伴一勺勺喂饭,一顿晚饭至少要喂一小时,看着老伴渐渐睡去后,再悄悄离去。
记者曾忍不住问:“你自己吃什么?”
“回家后热热冷饭冷菜。从前都是她做饭。”
“你们从前感情一定很好。”
“我们在一个厂工作,自由恋爱。她年轻时很漂亮,爱唱沪剧,是个文艺骨干。1963年,我们第一次去王开照相馆合影,那张照片,被照相馆在外面摆了3年。”房间里,一段段悠扬的沪剧飘散开来,饭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老伴又一次张开了嘴,就这样一点点地咀嚼着戴老伯喂进嘴里的食物,度过属于他们的春节。